文/李幼鸚鵡鵪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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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個短篇構成的《昨日的記憶》共同的主題是失智(或失憶)老人的現象,四位導演風格各異,卻都提供出色的「對比」。

姜秀瓊導演的〈迷路〉中,男孩震生(張震飾演)的年輕、深情,所以選擇「記住」,「對比」了爺爺年老失智的「失憶」。時間與記憶有時成反比,隨著歲月流逝,情感與記憶都漸淡漸遠;但對有心人來說,卻歷久彌新,倒像是成正比了。趁著年輕有能力「記住」的時候,前任女友(隋棠飾演)既然結婚、生子,就選擇「遺忘」震生。可見,有時候「記憶」是可以選擇的。所以,女孩燒了所有的情書,震生卻保留了情書,也就是選擇保留「記憶」。前女友要「遺忘」的是對震生的戀情,卻沒有揚棄對震生的關心(這是起碼的友誼),又是一個層次的「對比」。

男孩告訴前女友,有時候真希望爺爺死掉(失智失憶確實生不如死),男孩是流著淚說的。希望老人早死早超脫,與流淚所蘊涵的不捨(也就是不願爺爺死去),何嘗不是方向相反的一組「對比」呢?前女友馬上要去中國上海,明明自己將赴「異地」,反倒覺得震生的爺爺的病恍若置身「異地」!女孩欣慰震生的爺爺幸好有震生(留在身邊)照顧,男孩卻回應是:「多虧我有爺爺!」女孩怕自己暴斃,天天寫日記,留待兒子(郭雨傳扮演的男童)將來可以從日記裡知道許多事。男孩困惑,質疑對方兒子太年幼,往後怎麼會對自己沒有記憶時期的事情感興趣呢?姜秀瓊編劇、中島長雄攝影的〈迷路〉在小品格局裡經營著關於「記憶」的豐富複雜深刻的辯證。我的記憶則是在楊德昌1991年電影傑作《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》中,姜秀瓊與張震扮演一對姊弟!

陳芯宜導演,她與樓一安共同編劇的《阿霞的掛鐘》中,上了年紀的女人(譚艾珍飾演)到老朋友(顧寶明扮演的老莊)家裡小坐,一人手持一把扇子,陽光由玻璃窗照射進來(那情景媲美〈迷路〉昏黃路燈下兩排綠樹綠得發紅的空鏡頭),人間塵世俗事的貼切寫照。這「失憶」女人始終以為亡夫阿進依然活著(或許她不能承受丈夫的死而選擇「遺忘」?),老莊不願裝傻相瞞,頻頻提醒,等於召喚這女人的「記憶」。更傷感情的是,她為了「記住」阿進(使得「過去」的阿進一直活著)而全然「遺忘」丈夫死後三十年來老莊對她的幫助、照顧,以及愛!相當動人的「對比」。活伴侶比不上死丈夫?!老莊的愛還延伸到她的女兒小玉。如今已經長大的小玉(柯奐如飾演)反倒大方邀老莊來家同住,深深「記得」對方的恩惠(母女的遺忘與記住的「對比」!)到後來,你我發現「失憶」的女人其實一直用力「記住」、狠狠「記住」亡夫工地喪生的「時間」(7月29日下午5點25分?),老莊「記得」的是阿進死了多少「年」(也是「時間」!),兩造對「時間」的不同「記憶」!〈阿霞的掛鐘〉裡,老莊家的天花板漏水的水滴聲、牆上的鐘擺聲,既「對比」了老莊拒絕拆屋改建與這女人妥協讓步已經住進新的公寓大樓,又在在都彷彿「時間」流逝的印記,聲聲催促。末了,老莊由周遭被拆除的舊屋廢墟(「對比」背景的高樓大廈)中撿起他跟這女人往昔合影的黑白照片,「影像」是留住「記憶」的證據!我的記憶是陳芯宜與攝影指導廖敬堯、感謝名單裡的寶島(曾憲忠),還有另一個短篇的導演沈可尚,都跟黃明川導演(與工作室)有過深厚的淵源,各自或共同拍攝過許多值得「記憶」的影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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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蔚庭導演的〈我愛恰恰〉起初少女瑪莉(林清珠飾演)跟「失憶」老人(丁強飾演)的關係,你我會以為是祖孫,因為女孩喚他「爺爺」。當他體認自己失憶而由她對他的稱謂而把她當成孫女時,原來女孩是僕傭瑪莉。老人的姓名陳尚厚繡在衣服上,既委婉明示了他的「失憶」又不免教人有些感慨、有些疼惜。女僕帶老人外出散步,老人在公園遇上跟他並排坐著、與他搭訕的老婦張世芳(馬之秦飾演)。同樣「不失憶」的瑪莉與老婦,固然「對比」了「失憶」的老翁,兩女間也不乏對比(一是主僕階級,一是東南亞來的勞工與台灣本地家庭主婦)。這位張世芳「原來」是陳尚厚的第一位女友,老翁永遠「記得」誰是他的第一位女友,卻「記不得」眼前的她!女方問老翁可好?回答是:「我很好,記憶不好。」既「好」又「不好」,是「對比」也是矛盾集於一身。「知道」自己「記憶」不好,似乎「記憶」並非全然不好。是矛盾的趣味也是苦澀的趣味。他的恐懼也讓你我心疼:「我什麼都不怕,我只怕『忘』了她。」到末了,原來初戀女友就是現今妻子、永恆老伴。女僕問為何不送老翁去安養院呢?因為:「他是我先生。他不『記得』我,可是我『記得』他!」攝影指導Jake Pollock讓老翁在綠樹下的大遠景鏡頭,把老夫老妻放在舞廳的大遠景鏡頭,都「對比」了環境的廣闊、活力與人物的渺小、衰老。我的記憶是Pollock是林書宇、鄭有傑、何蔚庭都愛的攝影高手。

沈可尚導演、他與陸芷欣編劇、陳大璞攝影的〈通電〉,無聲動態影像裡衣衫鮮麗的阿嬤(郭尚潔飾演)跟跡近中年的女兒丫丫(李烈飾演),「聲音」與「畫面」一抑一揚本身就是「對比」,更進而用「影像」「對比」了「現實生活」裡穿著的色彩淡雅與老人失憶的種種不方便。外孫女小潔(郭采潔飾演)拿手機的動態的手跟阿嬤半睡眠情況近態的手,或者往後小潔又彈又唱跟平素老人的半靜態樣貌,都是豐富的「對比」。丫丫回家,原先動個不停的小潔昏睡沙發,本來看似靜態的阿嬤卻早已離席讓丫丫忙著到處找,這種祖、孫的動、靜反轉,更是神來之筆的「對比」。牆上貼了一堆急用的電話號碼(譬如醫院)、藥袋藥方……,跟無聲無影都是盡在(而又靜在)不言中的高明舖陳。丫丫懊惱自己跟小潔稍有疏忽,阿嬤就弄得一地髒、一團亂,以及可能的危險。所以丫丫告訴女兒:「如果,如果以我我變成這樣,你不要客氣。」道盡了許多家有失憶老人的家屬沈痛心聲以及預見自己未來的恐懼。丫丫終於把母親弄上車要去安養院,母親一直把車窗開開關關把玩,表面上是失憶老人似小孩的「對比」,可是當阿嬤說起女兒丫丫幼年第一次搭上車就是如此這般,那緜延超過半世紀的深厚「記憶」永遠留在這位「失憶」老人腦海,才是最驚人的反轉!非但「對比」出「記憶」與「失憶」一體兩面,而且「映照」出丫丫比老人更「失憶」,反倒是「失憶」的母親一直「記住」這情景,更動人的是阿嬤對女兒的深情,在這可能有點女性主義的單親家庭!我對沈可尚的記憶是從《與山》、《噤聲三角》到《10+10》的Bus Odyssey都非比等閒!以及擅用鏡子敘事寫情的功力。


原文轉載自:http://pots.tw/node/10503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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